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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家邀稿

#030🐝 Allen Own|公司導入AI,第一步不是買工具,而是畫出資料紅線

禁止員工用 AI,只會讓更多人偷偷用。但你連自己公司的資料長什麼樣都不知道,紅線要畫哪裡?專訪 DEVCORE 執行長暨台灣駭客協會理事長 Allen Own,談使用代理人需要知道的資安知識。上篇關於個人,這篇關於組織。企業導入 AI 的第一個問題不是該買什麼工具,而是地基有沒有打好:盤點資料流、明文劃定紅線、自建 AI 使用閘道、主動攻擊自己驗證防禦、找對的人由上而下推動。

禁止員工用 AI 只會讓人偷偷用。與其禁止,不如先搞清楚公司的資料在哪裡、誰能碰

 

上篇談的是個人如何管好桌面上的 AI Agent。但當場景從一個人放大到五十人、兩百人的企業,同一套原則會撞上全新的複雜度:你管得了自己,管不了每一個員工。而企業面對的第一個問題,不是該買哪個 AI 工具,而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公司裡的資料長什麼樣?


第一步:盤點資料,不是盤點工具

「公司導入 AI 的資安建議?」李慕約問。

「這題超級難,因為無法禁止,而且禁止的話,只會有更多人偷偷用,變得更難管理。」Allen 直言。

他給企業的第一個建議,不是挑選 AI 工具,而是盤點資料。

哪些是業務上最敏感的資料?合約、薪資、個人資料、機密文件、產品原始碼。先盤點好之後,再去盤點「資料流」。所謂資料流,就是這些資料會從哪裡流到哪裡。

以一家面對消費者的公司為例:民眾在平台上註冊帳號、輸入個資、下單、刷卡、收貨,這是一條完整的流程。裡面涉及的姓名、地址、電話、信用卡號,會從前端網站流入資料庫,再分流到 ERP 系統、物流系統。每一個節點怎麼處理這些個資?有沒有存放?有沒有加密?這些都必須逐一釐清。

「我覺得這是各位第一件要做的事情。」Allen 說。

李慕約:「這很不科技、很不技術,很人力。聽起來要花很多時間?」

Allen 也不諱言時程壓力:「至少最快也要三個月,三到六個月是比較合理的時間點。」但他給出最低限度的版本:先把哪些資料不能上雲端 AI 平台明確訂出來。「這個工絕對不能省。」

黑白漫畫:公司急著裝 AI 水龍頭,卻沒先檢查資料管線圖,敏感資料流向不明。

畫出紅線:什麼資料可以用 AI、什麼不行

 

盤點完資料之後,企業需要白紙黑字地劃線。上篇提過「不可逆即紅線」的個人判斷原則;到了企業端,這條線不能只靠每個員工自己判斷,必須變成明文規範。

Allen 以政府機關為例:可以用生成式 AI 產生文案、行銷用的文字和圖片,但公文、簽核文件禁止使用 AI。「這一刀畫得蠻清楚。」一般企業也是同樣邏輯:什麼資料可以餵給 AI、什麼資料可以由 AI 產生,都需要明文規範。「不然員工可能會蠻失控的,他會覺得 AI 太好用了,就把合約什麼都傳上去。」

他以自己公司為例:「我們做資安,所有客戶的基本資料、機密資料,完全不能上網路、不能上雲端。要嘛在自己的機房裡面建置,要嘛透過加密或去識別化,才可以使用。」


「不訓練我的資料」只是基本門檻

 

至於許多 AI 平台提供的「不使用我的資料改善模型」選項,Allen 認為那只是起點:「我們當然都會勾,但它並不是企業等級的承諾。我是信任這些平台,但他們未來會不會改政策,他們也沒有說。」他建議企業進一步尋求「零資料留存」(Zero Data Retention)方案,也就是平台承諾整個機制完全不存放使用者資料。「三大平台、各大平台應該都有這個方案,各位要去看。」


自建 AI 使用閘道:讓每一筆對話都可追蹤

 

在規範之上,Allen 進一步建議企業自建「AI 使用閘道」(AI Gateway),作為全公司使用 AI 的統一入口。

具體做法是:在公司內部架設一個平台,員工在上面用自然語言與 AI 對話、請它做事情,平台背後串接各家雲端 API。公司可以預存一筆費用或額度,開放員工使用。

這套機制的核心價值在於可追蹤性。前面已經明文規定哪些資料可以用、哪些不能用,透過閘道,就能留下完整的軌跡紀錄,知道每一個員工用了什麼。「你要比較微控一點,要知道大家的 prompt 也可以;要知道大家餵了什麼資料給它,也可以。」

更進一步,企業可以在閘道內寫程式自動偵測:有沒有人上傳帳號密碼等禁止內容?「如果這是你們禁止的,可以用小程式去監控,它就可以追到,或直接擋下來。」

當這套系統建好,企業甚至可以封鎖一般消費者版的 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,讓所有 AI 使用都經過可控的管道。

Allen 強調,這是循序漸進的過程,不需要一步到位。「你要做到最極致可能就是這個樣子。」

慕約補充:企業自建「AI 使用閘道」可以參考玉山銀行在 2024 年年會的演講


地端模型怎麼選:白名單制與中國模型風險

 

談到是否需要投資地端(本地端)模型,Allen 認為要看用途。李慕約提到,APMIC 亞太智能機器的 Jerry Wu 曾估計,建置一台地端推論設備(約一張 H100 或 H200,不含人力)約需兩、三百萬元。但 Allen 引述專家朋友的說法:「除非你是真的要去訓練、去精調一個模型,才需要買那麼好的高級顯卡或主機。」

他觀察到小型模型的能力正在快速進步:「像我們之前玩 gpt-oss,就覺得蠻驚豔的;現在 Gemma 4 又更進一步了。」他甚至推測,未來搞不好一台 32GB 記憶體的 MacBook 就能處理日常不少任務。實務上,他訪談客戶發現最普遍的地端需求其實很基本,就是開會的會議紀錄轉逐字稿。「如果只是這個需求,超級小的模型就可以了,根本不需要建機房,因為硬體設備的後續維護成本或許會更高。」

至於模型的選擇,他建議企業採用白名單制,例如只開放 Gemma 4、gpt-oss 等經過評估、公認比較安全的模型,讓員工使用。反過來說,也要把高風險的模型明確排除。Allen 特別提到,有人指出敵對勢力的模型可能暗藏後門,企業選用時須納入評估。


中國模型:就算開源、就算地端,風險仍在

 

李慕約提到一個真實案例:一個社群朋友需要用 OCR 處理大量身分證影像檔,找來找去發現最適合的是一個中國模型。Allen 的態度很明確:「對我來說,我不會使用。可以拿來做研究,但不會拿來做真正的操作。」

即使是開源、部署在地端的模型,他仍有疑慮。「模型本身還是一個黑盒子,沒有人知道它裡面到底存了什麼、拿了什麼資料去訓練。」據他記憶,曾有資安專家針對 DeepSeek 做過研究,發現當模型判斷使用者來自台灣或某些國家,會給出品質較差的答案、較差的程式碼,或產出含有漏洞的程式。

更根本的問題在於法規。「他們的國安法可以要求所有中國公司配合政府給予資料、配合政府做調查。」李慕約補充:「他們要這樣做的話,其實才是合法的,因為在他們的法律架構裡面,這是法律要求的。」

如果企業仍然必須使用,Allen 給出底線建議:確保模型運作時完全不連網,而且產出一定要經人類檢核。「你請它做逐字稿,你會看過;請它做 OCR,你也一定會核對,那 OK。但如果請它寫策略規劃書,就要詳細看一下,可能會有一些不一樣的想法在裡面。」


先訂流程再讓 AI 實作,人類掌握度要守住

 

Allen 對完全仰賴 AI、一句話生成整個系統的做法保持謹慎。他的基本原則是:所有 AI 產生的程式碼都應做 code review。「你用 A 模型產生 code,那請你用 B 模型做 code review 也可以。」

更深層的疑慮在於掌握度。「人類對這個系統的掌握度會超級低。它的設計脈絡是什麼,你可能無法完全知道,也可能沒有耐心全部看過一次。」他形容那就像「某個員工幫你做了一個系統,結果這個員工離職了,系統就交給你」。

如果系統穩定運作,皆大歡喜;如果不穩定,又沒有人理解設計邏輯,他估計「有高達八成的機率,你會叫 AI 重寫一個。」

目前許多不會寫程式的人正在用 AI 開發內部系統。Allen 並不否定,但強調要有心理準備:「如果真的發生,那也沒關係。大家要知道,未來沒有人維護,要改可能很難改,或是成本很高。」

對於經手敏感資料與高權限的系統,Allen 的建議更明確:「邏輯類的東西人類一定要介入。」他舉了一個具體例子:假設要開發內部請款系統,可以先把請款人送單、主管簽核、財務放行的流程訂好,再交由 AI 實作;或者讓 AI 先設計流程,人看過確認沒問題,再請 AI 實作。「比起全部叫 AI 一句話做到完,掌握度要更高一點。如果那個平台經手的資料跟權限比較高,人類紀錄要多一點。」


不要因為 FOMO 而造輪子

 

技術紀律之外,還有心態紀律。

Allen 觀察到一種普遍焦慮:AI 能力擺在那裡、額度還沒用完,很多人就覺得非用不可。「到底我們是真的需要 AI 幫我們做那些事情,還是只是滿足內心中的不安感?」

他舉了一個朋友公司的例子:團隊決定用 AI 寫一個專案管理系統,取代現有工具。「我問為何要用?現有系統有哪些功能沒有?如果真的沒有,再看可不可以用外掛或其他方式改寫,應該不會是整個重寫一個吧。」

結果不意外,寫出來功能缺東缺西。「開發者可能沒有想像到,寫一個專案管理系統背後的邏輯有多複雜,要考慮的事情有多少。他覺得『我要做一個我們自己專屬的』,忘記考慮後續維護成本會多高。」

李慕約在旁提醒:那些已經在市場上收費運作的系統,每個月五塊美元背後是很多血淚累積出來的。Allen 的結論一樣直接:「企業在導入 AI 之前,要先想一下我要解決什麼問題,再來使用。」


主動攻擊自己:用紅隊思維驗證 AI 防線

 

制度寫好、機制設定完畢,就安全了嗎?還差一步:主動攻擊自己,驗證防禦是否真的生效。

「你們可以在把機制都設定好之後,故意叫 AI Agent 去做一些授權範圍之外的事情,看它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。」Allen 說。

比如,資料已經分離、權限控管也做完了,這時候故意對 AI 下指令:刪除某一筆不能被刪除的假資料。「照理講,如果你不允許它,它應該是不能做的。如果不能做,表示你成功了。如果它還是可以做,代表你原本的機制可能有缺陷。」

這就是資安業界「紅隊演練」的核心思維:用攻擊者的視角驗證防禦是否有效。同樣的邏輯,套用在 AI Agent 的管理上完全適用。

黑白漫畫:紅隊測試故意要求 AI 越權刪資料,系統成功攔下並留下紀錄。

誰該推動這件事?要夠高,要能問對人

 

最後回到組織面的核心問題:誰來負責推動 AI 導入的安全治理?

Allen 的答案是:「至少要是資訊長(CIO)之類的角色,來籌組團隊做 AI 的推動。」原因在於,這件事必然牽涉政策制定(什麼可以做、什麼不能做),而在位者必須有權限存取各個資料,才有辦法做判斷。「由上而下去推動,會比較容易,也比較可行。」

但他也務實地承認,資訊長不一定最懂 AI 或最新技術。「沒關係,但他一定要知道能夠往外去問哪些專家。」有權限、有權責、能問對人,這比什麼都重要。

至於如何判斷外部顧問或資安人才是否合適,Allen 建議從三個面向評估:

  1. 直接拋問題。 把今天談的情境丟出去:「我要怎麼確保一個模型不會做出我們規範之外的事情?」看對方能回答什麼樣的建議。
  2. 證照可以當參考。 他提到 CISSP 這張資安管理類的證照:「雖然也有很多人有,但有總比沒有好一百倍。至少他是懂資安管理的。」不過他也坦言,持有 CISSP 不代表懂 AI,而 AI 領域目前又沒有一張公認可靠的證照,因此證照只能作為參考起點,不能當作唯一指標。
  3. 聊他最近在玩什麼。 問他現在用 AI 做什麼事情、最近看到哪個新發展最有興趣。「有點像在面試一樣。如果他有提到最近在玩很新的模型,可以聊得起來,我覺得就很好。」這比只看證照,更能判斷對方是否真的跟得上 AI 現場。

企業導入 AI 前的五件基礎工程:

  1. 盤點資料流
  2. 明文劃定紅線
  3. 自建 AI 使用閘道
  4. 主動攻擊自己,驗證防禦
  5. 找對的人,由上而下推動

沒有一項華麗,沒有一項能用一句提示詞完成。但它們是企業所有後續 AI 應用能否安全運作的地基。

禁止員工用 AI,只會讓更多人偷偷用,變得更難管理。與其禁止,不如把地基打好。在 AI 工具唾手可得的今天,願意先蹲下來做這些苦工的企業,才有資格站得穩。


本文整理自 Allen Own 的「2026 AI 訂閱|每月專家訪談」。你假如不確定你現在的做法資安上是不是安全的,你可以回信給我們,我們會從中精選幾題回答。


📙名詞解釋

 

  • 資料流(data flow)——資料從產生、儲存到傳輸的完整路徑,不畫出來就不知道哪一段可能外洩。
  • 去識別化(de-identification)——把資料中可辨識個人身分的部分移除或遮蔽,讓資料能用但無法追溯到特定人。
  • 零資料留存(Zero Data Retention)——AI 平台承諾完全不儲存你傳入的資料,比勾選「不拿來訓練」嚴格一級。
  • AI Gateway(AI 使用閘道)——企業自建的統一入口,所有員工的 AI 使用都必須經過這裡,可追蹤、可攔截。
  • 地端模型(on-premises model)——部署在自家機器上、不經過雲端的 AI 模型,資料不出公司但不代表零風險。
  • 推論(inference)——用已訓練好的模型產出結果,你每天用 ChatGPT 或 Claude 就是在做推論。
  • 精調(fine-tuning)——拿自己的資料對現有模型做額外訓練讓它更懂你的需求,所需硬體成本遠高於單純推論。
  • 白名單制(whitelist)——只開放事先核准的項目,清單外一律禁止,比黑名單(只列出禁止項目)更嚴格。
  • 紅隊演練(red team exercise)——故意用攻擊者的視角測試自己的防線,驗證設定好的防禦是否真的有效。
  • 後門(backdoor)——被刻意埋在軟體或模型裡的隱藏通道,讓特定人能繞過正常授權直接存取資料。
  • 開源(open source)——程式碼公開可供任何人檢視,但「程式碼公開」不等於「模型行為安全」。
  • CISSP——國際認可的資安管理類證照,可作為判斷資安人才的參考起點,但不代表持有人懂 AI。